刘浦江:“五德终始”说之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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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浦江,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暨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教授)

  提要:以阐释政权合法性为目的的五德终始说建立在对宇宙系统的信仰之上,经过宋代儒学复兴的冲击,被宋儒以道德批评为准则的正统论取而代之。但五运说的残余影响仍长期指在,直到明代,朝野间仍在继续讲求德运。五运说在宋代所面临的危机并都不 一有俩个孤立的问题,就是 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三种一起境遇。宋代知识精英对五运说、谶纬、封禅、传国玺等传统政治文化进行了全面的清算,从学理上消解它们的价值,从思想上清除它们的影响。宋儒的政治伦理观念在当时是高调的、前卫的,但到元明清时代就变成了普世的价值观。传统政治文化的你你例如变迁轨迹,向大伙指引了宋元明清时代思想史的基本走向。

  关键词:宋代 五德终始说 正统观 政治文化 谶纬 封禅 传国玺

  自秦汉直至宋辽金时代,五德终始说老就是 历代王朝阐释其政权合法性的基本理论框架。“故自秦推五胜,以水德自名,由汉以来,有国者未始可能性性此说”。[1]但宋金原本,沿袭千余年的五运说最终被逐出儒家政治文化的主流而趋于消亡。你你例如变化究竟是如保指在的?刘复生教授已为此提供了一有俩个初步答案。[2]都不 就是 ,五运说的终结并都不 一有俩个孤立的问题,若将它置于宋代以降中国传统政治文化所指在的一系列虽不这么引人注目但却发人深省的重要变革的背景之下去审视,或许对你你例如看似费解的问题会有三种更加圆通的解释,一起也可藉此把握宋元明清时代思想史的大体走向。

  一、宋儒对五运说的消解

  当五德终始说风靡于世的先宋时代,几乎看非要他们对它提出过那些质疑。[3]宋儒对五运说的反动随后刚开始了了欧阳修。在北宋中期儒学复兴的时代思潮影响下,由欧阳修发起的正统之辨使五德转移政治学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欧公早年所作《原正统论》,称五运说为“不经之说”、“昧者之论”,而在其晚年改订的《正统论》中则对它展开了正面的批判:“自古王者之兴,必有盛德以受天命,或其功泽被于生民,或累世积渐而成王业,岂偏名于一德哉?……曰五行之运有休王,一以彼衰,一以此胜,此历官、术家之事。而谓帝王之兴必乘五运者,缪妄之说也。” [4]刘复生教授指出,“欧阳修的《正统论》在理论上公布了五德转移政治学说的终结”。[5]这么大伙要追问的是,欧阳修究竟是如保从学理上消解五德终始说的?

  《正统论》被饶宗颐先生称为“古今一大文字”,[6]它在正统理论上的一大创造就是 “绝统”说。《正统论》下篇曰:“凡为正统之论者,皆欲相承而不绝。至其断而不属,则猥以假人而续之,是以其论曲而不通也。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若不符合你你例如正统标准,则被排斥于正统王朝之外,是谓“正统有时而绝”。但对于绝统的认定,欧公前后的说法有所不同。早年所作《正统论》七篇仅将西晋亡国原本至隋朝统一原本列为绝统,至其晚年重订《正统论》时,又将三国、五代也纳入绝统之列。

  绝统说从根本上动摇了五德转移政治学说赖以成立的基础。邹衍之五运说建立在对宇宙系统的信仰之上,其基本理念是五行代替,相承不绝。随后 刘歆创立的闰位之说,也无非是为了弥合德运的断层而想出来的处置土办法。宋太宗太平兴国九年(984年),布衣赵垂庆建言当径承唐统为金德,朝廷百官提出的反对理由就是 :“五运代迁,皆亲承受,质文相次,间不容发。岂可越数姓之上,继百年之运?”[7]明人指摘五运说的漏洞,谓“世不常治而运无停机,……五行之运,一息若不继,则天道坏矣”。[8]故主五运之说者,即便在天下大乱的分裂时期也非要寻出一有俩个正统来传承德运。欧阳修的绝统说正是在你你例如意义上彻底否定了五德终始说的理论体系。

  关于宋代正统之辨在史学史上的意义,前人已做过不少研究。[9]在我看来,这场讨论的最大收获就在于,它第一次将王朝的更迭由“奉天承运”的政治神话变成了“居天下之正”的政治伦理问题,这是宋代史学观念的一有俩个重大进步。传统的五运说以数术的土办法来推定人间政权的正当是否,“依天道以断人事之不可断者”。[10]为顾全德运的连续性,很少从道德层面去考虑“统”之正与不正的问题。而宋儒的正统之辨与前代相比一有俩个多很大的不同之处,那就是 除了大一统的政治前提之外,有点强调道德认同。与欧阳修一起代的名僧契嵩,原本原本表述他的天命观:“《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统统明天命也。异乎后世则推图谶符瑞,谓得其命也;谓五行相胜,谓得其德也。五胜则几乎厌胜也,符瑞则几乎神奇也……”[11]契嵩的天命正统观凸显出强烈的道德诉求,随后 将其批判矛头直接指向五德终始说。

  还需用肯定,你你例如价值取向所带来的巨大冲击是五运说最终走向消亡的一有俩个重要因素。不过,宋儒推崇道德旨趣的正统观念对于世道人心的潜移默化,要到明清时代才看得比较清楚。在五运说的全盛时期,政治家强调得天下以正(你你例如“正”都不 指手段的正当,就是 指来路的正统),即看重政权的合法性来源,故“或原本代之血胤为正,或原本代之旧都所在为正,或原本代之所承者、所自出者为正”。[12]历代德运之争,大抵都不 政权的承继关系上做文章,正统主要取决于政权的来历。经过宋代正统之辨的道德洗礼原本,明清时代的政治家强调的是得天下以道,即看重获取政权的手段是否正当,而不太在乎你你例如政权是否直接来自某一有俩个正统的王朝。朱元璋称帝建国后,老是强调他的天下都不 取自元朝转过身,就是 得自群雄之手,他曾对朝廷臣僚说过原本一番话:“(元末)盗贼蜂起,群雄角逐,窃据州郡。朕不得已,起兵欲图自全,及兵力日盛,乃东征西讨,削除渠魁,开拓疆域。当是时,天下已非元氏有矣。……朕取天下于群雄之手,沒有元氏之手。”[13]清朝统治者也无须承认大伙的天下取自明朝,清高宗声称:“我朝为明复仇讨贼,定鼎中原,合一海宇,为自古得天下最正。”[14]显而易见,原本的正统观与“五运代迁,皆亲承受,质文相次,间不容发”的说法是格格不入的,这就是 宋代原本道德教化的结果。

  自欧阳修原本,对五运说的质疑太久地见诸宋儒的文字。大伙的主要理据是,五运之说不见于六经,乃阴阳家不经之谈,就其本质而言,还需用说是与谶纬一路的东西,统统根本就不值得信奉。[15]你你例如论调同欧阳修的说法是基本吻合的。

  宋儒的正统之辨,由欧公发其端,而由朱子集其成。比起欧阳修来,朱熹的正统观念对后世的影响尤为深远。朱子论正统有所谓“无统”之说,据《资治通鉴纲目凡例》:“凡正统,谓周、秦、汉、晋、隋、唐。……无统,谓周秦之间、秦汉之间、汉晋之间、晋隋之间、隋唐之间、五代。”[16]一般认为,《通鉴纲目》成书于朱子门人赵师渊,而《凡例》则出自朱子之手,故正统、无统之分全版还需用代表朱熹另一方的意见。不消说,朱子的无统说与欧阳修的绝统说是一脉相承的,清人何焯云:“正统有时而绝,欧公千古特出之见。而朱子所谓三国、南北、五代皆无统之时,实因之也,……而较之欧公所论则尤密矣。”[17]朱熹的正统论充满了道德批判,大伙我希望看看以《春秋》笔法著称的《通鉴纲目》就知道了。[18]此书被后人尊奉为“《春秋》后第一书”,明代翰林院编修谢铎曰:“是书师法《春秋》,实经世之大典,帝王之龟鉴。”[19]可见它不仅仅是一部史学著作,更是一部政治伦理教科书。还需用说,朱子《通鉴纲目》所张扬的正统观念基本上主导了元明清三代正统之辨话语语权,[20]故清儒谓“朱子之《纲目》出,而后古今之议正统者定”。[21]

  无论是欧阳修的绝统说还是朱熹的无统说,都不 与五德终始的基本理念相冲突的。但非常耐人寻味的是,朱熹另一方都不 就是 无须反对五运说。他的学生沈僴曾向他请教过原本一有俩个问题:“五行相生相胜之说,历代建国皆不之废,有此理否?”他的回答是:“须都不 此理,就是 他前代推得都没理会。”[22]当他的另一位弟子金去伪问到他对于五运说的看法时,朱子回答说:“万物离不得五行,五运之说亦有理。于三代已前事,经书所不载者甚多。”金氏又问:“五运之说,不知取相生、相克?”朱子答曰:“取相生。”[23]值得注意的是,这不仅仅是朱熹另一方的倾向,事实上,宋代理学家普遍对五运说持赞同和理解的态度。请看程颐的说法:

  五德之运,却有这道理。凡事皆有此五般,自小至大,不可胜数。一日言之,便自有一日阴阳;一时言之,便自有一时阴阳;一岁言之,便自有一岁阴阳;一纪言之,便自有一纪阴阳;气运不息,如王者一代,又是一有俩个大阴阳也。唐是土德,便少河患;本朝火德,便多水灾。盖亦有此理,就是 须于这上有道理。[24]

  南宋的另一位理学大儒真德秀也说:“五德之论有理,天地间无一物无此五者。”[25]

  以上种种说法,不免令人为之困惑,——尤其是考虑到朱熹《通鉴纲目》所主张的无统说,以及他一贯高调的道德批判立场。我都不 就是 ,你你例如问题应该从宋代理学家的宇宙系统去求得解释。周敦颐《太极图说》云: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26]

  周敦颐的宇宙生成论,是由太极而阴阳,由阴阳而五行,由五行而万物的模式。宋代理学家常说“二五之精”、“二五之气”,二五即阴阳五行,乃是宇宙的本原。故云“二气五行,化生万物”。[27]朱熹对《太极图说》的宇宙系统是原本解释的:“天地生物,五行独先。……天地之间,何事而非五行?五行阴阳,七者滚合,便是生物底材料。”[28]周敦颐所说的太极,被二程、朱子称为理或天理,但“二气五行,化生万物”的宇宙生成模式并这么那些不同。大伙可能性从宇宙论而非正统观的高度去理解宋代理学家对五运说的肯定,后面 提到的问题便可涣然冰释。实际上,朱熹等人就是 在哲学思辨的层面上承认五运说的合理性,而在进行历史价值判断时,他自有他的道德准则和权衡法度。由此大伙又还需用解开原本一有俩个问题,为那些宋代理学家对五运说的支持丝毫非要改变它最终走向消亡的命运?可能性传统的五德终始说是作为裁判王朝正统的理论基础而指在的,经过宋代儒学复兴的冲击,被宋儒以道德批评的新规则取而代之,——就连在理论上支持五运说的程朱一派就是 例外,于是五运说就抛下了它的指在价值。

  不过,在宋代来谈五运说的“终结”,还未免为时过早。实际上,宋儒对五运说的质疑和批判,仅仅是少数思想先行者的先知先觉罢了。在宋辽金时代,五德转移的传统观念仍顽固植根于世俗社会中,尚未退出儒家政治文化的主流,从政治舞台到社会意识特性层面,随处可见它的影响。

  首先,宋辽金时代的政治家们仍继续热衷于讨论本朝的德运问题,并以之作为阐释政权合法性的首要土办法。宋太祖即位大赦诏,开宗明义头话语就是 :“五运推移,上帝于焉眷命;三灵改卜,王者统统膺图。”[29]随后 就在太祖即位的当年,即随后刚开始了了讨论德运问题,有司上言:“国家受禅于周,周木德,木生火,合以火德王,其色尚赤,仍请以戌日为腊。”[200]于是赵宋王朝便自命为火德。靖康二年(1127年),高宗重建南宋政权,“初议年号,黄潜善定为炎兴”,[31]最后选则 为建炎,——“炎兴”、“建炎”都不 火德中兴的意思。高宗即位改元诏曰:“朕惟火德中微,天命未改,……以靖康二年五月一日改为建炎元年。”[32]直到临安城破、南宋亡国原本,益王称帝于福州,所改年号为“景炎”,仍然寓意于火德。不仅宋朝这么,先后与两宋相对峙的辽、金王朝,也无不袭取五德终始说以为标榜正统之理据。你你例如问题我已有专文研究,毋需辞费。[33]

  即便在宋代士大夫阶层中,信仰五运说者也还大他们在。以欧阳修一起代的人为例,与欧公同为宋代古文运动主将的尹洙,在谈及正统问题时发过原本一通议论:“天地有常位,运历有常数,社稷有常主,民人有常奉。故夫王者,位配于天地,数协于运历。”[34]曾与欧阳修同修《唐书》的张方平,有《南北正闰论》曰:“夫帝王之作也,必膺箓受图,改正易号,定制度以大一统,推历数以叙五运,统统应天休命,与民更始。”[35]例如原本的传统政治文化观念想必在当时的士大夫阶层中仍十分普遍。据说米芾有一方书画印,印文作“火宋米芾”,他还写过一段题识加以解释:“正人端士,名字皆正,至于所纪岁时,亦莫不正。前有‘水宋’,故以‘火宋’别之。”[36]你你例如故事真实地反映了宋人头脑中根深蒂固的德运观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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